续到深夜。最终,岩叔综合了各方意见,提出一个方案:原则上同意陈编辑他们进行有限度的采访和拍摄,为期十天左右。但必须遵守几条“村规”:一、所有采访拍摄需事先征得当事人明确同意,不得偷拍强拍;二、涉及祭祀仪式核心环节、特定药用植物详细分布、家族内部传承细节等,不得拍摄或详细描述;三、拍摄地点需由村里指定人员陪同,不得擅自进入保护核心区或私人领域;四、所有拟发表图文,必须经村里指派的代表(暂定阿强和岩叔)审核同意;五、采访结束后,需向村里提供一份完整的影像和文字记录副本。
陈编辑听闻这个方案,非但没有觉得束缚,反而更加钦佩和郑重:“这些规则非常专业,也充分体现了社区对自己文化的保护和主导权。我们完全接受,并会严格遵守。谢谢你们的信任。”
于是,在雨水节气将尽、惊蛰未至的这段时光里,那拉村多了两位安静而忙碌的记录者。陈编辑的笔记本上,记满了关于“头露草”、“听雨池”、“春盘”制作、巡护队日常、根芽学堂课堂的细节。女摄影师的镜头,则捕捉着晨雾中采药的玉婆、溪边测量数据的小李、火塘边争论问题的年轻人、雨后泥地上崭新的牛蹄印、以及孩子们望向陌生镜头时那混合着好奇与羞涩的眼神。
他们的存在,像一面特殊的镜子,让那拉村的人们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生活的轮廓与光泽。有时,被问及某个习俗的意义时,讲述者自己也会陷入更深的思考,从而说出一些平日未必会细想的话。阿强和小梅在协助他们、同时也是监督他们的过程中,也锻炼了与外界专业媒体打交道的能力。
在这个过程中,那拉村的“雨水”章节,也在一种被“凝视”却并未失真的状态下,悄然丰满、定型。它包含了“听雨池”的古老智慧,包含了应对烧荒事件后更加警惕的巡护安排,包含了“根芽学堂”里关于倾听的课程,也包含了面对外部关注时那份谨慎而自尊的协商。
雨水节气的最后一天,天空又飘起了毛毛细雨,润物无声。陈编辑和摄影师收拾行装,准备离开。他们带走了厚厚的笔记和大量的数码影像,也留下了一份沉甸甸的承诺和一份初步的采访纪要供村里审核。
临行前,陈编辑对送行的阿强、岩叔和杨研究员说:“谢谢你们。这几天的经历,对我个人而言是一次洗礼。我见过太多要么在现代化冲击下迅速凋零、要么在商业包装下失去本真的村落。那拉村的宝贵之处,在于你们有一种清醒的、坚定的‘自我’。你们知道自己的价值所在,并不吝于运用传统和现代的一切手段去守护和发展它。这种清醒和坚定,比任何奇风异俗都更打动人心。我会尽我所能,写出不负这份信任的报道。”
车子驶远,消失在雨雾蒙蒙的山路尽头。那拉村重归宁静,只有细雨沙沙,落在屋顶、树叶和开始泛绿的田野上。
阿强站在村口,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,又回头看看在细雨中更显青翠的雨林和炊烟袅袅的村庄。雨水节气结束了,它带来的不止是滋润万物的甘霖,还有对“倾听”的深刻领悟,对知识呈现方式的反思,以及与外部世界一次新的、有尊严的接触。
“时间地图”上,“雨水”的标记旁,又添上了一个小小的、代表“外部深度访谈”的符号。地图的光晕,似乎因这新的连接,而微微向外扩散了一圈。
根,在雨水的滋润下,吸饱了水分,也吸入了新的讯息。芽,在泥土之下,蓄势待发。下一个节气——惊蛰,意味着雷声与苏醒。那拉村的故事,又将翻开怎样充满声响与悸动的一页?
半夏花开半夏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