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年的晨光,像一瓢澄清的溪水,泼醒了那拉村。爆竹的碎红还零星散落在竹楼间的泥地上,与昨夜欢宴后留下的淡淡柴火气混杂着,构成年节特有的慵懒与清新。孩子们穿着崭新的衣裳,口袋里塞满了昨晚收到的糖果和硬币,成群结队地在村里奔跑,笑声清脆,惊起竹林里越冬的雀鸟。
杨研究员很早就醒了。她披衣走出借宿的竹楼,站在廊下,深深呼吸着冷冽而纯净的空气。远处,学习中心的屋顶上,昨晚守岁留下的最后一缕青烟正袅袅散入淡蓝色的天穹。她看见阿强已经沿着溪边慢跑回来,额发上沾着薄汗和晨雾。
“杨老师,早。”阿强停下脚步,笑容明亮,“睡得惯吗?”
“很好,雨林的夜晚很安静,是一种有厚度的安静。”杨研究员微笑回应,目光落向溪对岸,“那是……”
溪边,玉婆正蹲在一块平整的大青石旁,将一把把新鲜的、还带着露水的草药摊开晾晒。她的动作不疾不徐,仿佛不是在劳作,而是在进行某种晨间仪式。晨光斜照在她佝偻的背上,为她花白的头发镶上一圈毛茸茸的金边。
“是玉婆奶奶,”阿强也望过去,语气里带着敬意,“她几十年如一日,每天清晨都会去采‘头露草’——就是沾染了第一缕阳光的露水的草药。她说这时候的草药,得了天地苏醒的那一口‘生气’,药性最平和,也最有灵性。”
“头露草……”杨研究员默念着这个美丽的词,感到笔记本在口袋里微微发烫。她决定稍后就去找玉婆聊聊。
春节后的日子,像解冻后重新开始潺潺的溪流,表面看来恢复了往日的节奏,但水下却涌动着不同质地的暗流。那幅巨大的“时间地图”上,刚刚用红笔郑重标注了“除夕·团圆祭祖”和“初一·迎新”的字样。而接下来的第一个重要节点,就是“立春”。
按照玉婆和岩叔他们回忆梳理出的传统,那拉村的立春仪式并不在立春正日,而是在立春后第一个“龙日”举行,称为“醒龙”。仪式包括祭拜村口象征龙神栖息的老榕树,由巡护队进山查看最早萌发的植物(尤其是几种被赋予神性的树种),以及全村分食一种用七种早春野菜混合糯米蒸制的“春盘”。
“以前啊,这是个大事。”岩叔在又一次集体回忆会上,用竹烟杆轻轻敲着地面,“立春是岁首,万物苏醒,龙神也要翻身。祭得好,一年风调雨顺;怠慢了,怕有倒春寒,或者开春雨水不匀。醒龙那天,全村男女老少都要去老榕树下,不能穿黑、白素色,要穿得鲜亮点,让龙神看了高兴。祭完了,分‘春盘’,老人孩子必须吃第一口,接了春气,一年不生病。”
然而,当岩叔询问今年谁家愿意主要负责筹备“春盘”所需的七种野菜时,场面上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。几位中年妇女互相看了看,面露难色。
岩婶犹豫着开口:“他叔,不是我们推脱。这七种野菜,有几种长得偏,得往老林子里走好一段才采得到。现在年轻人……认得全这些野菜模样的,不多了。我们这几个老胳膊老腿的,跑一趟怕是凑不齐,也怕采错了。”
玉婆接口,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:“采不错。我带着去。小梅、小林,还有你,”她看向坐在边上的许兮若,“都跟我去。认一遍,就记住了。祖宗传下来的东西,不能断在认不得草上。”
被点名的几个人连忙点头。小梅更是眼睛发亮,她早就想系统地向玉婆学习植物知识了。
阿强举手:“玉婆奶奶,巡山看萌发植物的活儿,算上我。我跟岩叔的巡护队去。”
岩叔赞许地点头:“好小子,正缺个眼神好、腿脚利索的。现在有了红外相机,有些地方是不用常去了,但这‘醒龙’时的查看,是老规矩,也是好规矩。人眼去看,跟机器拍,不一样。人去看,能感觉到那股